阅前提示:含自杀情节 不要只追问绝望者为何选择错误逃生方式,更要看见什么将TA逼至没有正确出口的境地。若此刻身处低谷,请勿勉强阅读。保护自己的心永远最重要。
这是一篇关于我如何认出自己的自述。里面没有华丽的桥段,也不存在“从小就知道”的清晰叙事。它更像是一段漫长的、沉默的、发自本能但不知为何的跋涉,直到某个夜晚,所有的碎片连在一起。
我将按时间顺序从头说起。
一、童年:那些没有名字的感受
从我有记忆起,浴室就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。
洗完澡,擦干身体,在那段还没穿好衣服的间隙里,独自面对自己裸露的身体时,我会被一种强烈的羞耻和不安笼罩。那种感觉不是“怕被别人看到”,也没有人看我,它纯粹来自自己的身体本身,从胸口和生殖器向外扩散,那是一种躲也躲不开,让人毫无办法的极负面体验。我只能站在那里等它过去,有时穿好衣服会缓解,但更多时候它会持续很久,一直蔓延到上床睡觉。
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,所以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。
但那种不安并不只在浴室里出现。它是一种弥漫的底色,可以在公交车上、早读时、夜深人静时毫无征兆地降临。相比之下,浴室里的是剧烈的,而日常生活中的它是安静的、持续的,像背景噪音。
我整个童年都笼罩在这样一层暗色的基调里。温暖和快乐的时刻当然有,但它们像是星星点点的光,浮在一条说不清名字的暗河之上。我曾责备父母,说他们没能给我提供一个快乐的童年,我一直以为他们做错了很多事情,我曾在某次生气时说,“我的童年是不快乐的,你们没能给我一个快乐的童年”。确实,我的童年不是快乐的,但这根本上并不怪他们。
还有一件我从小就极其害怕的事:鬼。不是因为看了恐怖片,也不是听说了什么传闻,我就是害怕“鬼”这个概念本身。理智上我非常清楚鬼并不存在,但每到了夜晚,那种恐惧会直接绕过理智,完全控制我。有时候我会起来看书,或者开着灯睡,有时候会叫我妈妈来陪我睡,直到初二才最终没有继续陪睡了。
现在回头,我才意识到,那个“鬼”很可能是我为那团无名的、无法解释的存在性焦虑所找的一个容器。我把对身体和存在的恐惧投射到鬼身上,这样我至少能怕一个“传统上可以怕”的东西。而后来,当我逐渐靠近真实的自己时,那个鬼也慢慢消失了。现在回头想,它占据了我几乎整个童年,造成了严重的睡眠剥夺,但我当时竟然从未问过自己为什么。这里可能一定程度上父母也有失职之过,面对如此异常的怕鬼,竟然没有想过带我去看看。当然可能也不能完全怪他们,这受观念、文化程度各方面影响。
我也不爱洗澡。过去我一直以为是父母让我少洗,说节约水,直到高三下学期,有一次洗澡前我犹豫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意识到那股阻止我的力量来自内部。后来父亲也证实:是“你自己从小就不爱洗,喊你去你都不去”。我如今能清晰地分辨出——我不讨厌冲热水的过程,那种感觉是舒服的,我讨厌的是洗完澡后面对身体的那一刻。我的潜意识在我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替我回避了。
小学三四年级左右,我曾出现过双乳头痛。父母带我去医院,医生开了性激素六项的检查单,但他们没让我做,说过段时间就好。我当时很想检查,真的非常非常想,但我没敢说出口,就不情愿地回家了。这件事后来确实过去了,按说应该被我的记忆归档为一次普通的“生病”,但它始终留在了我脑海里,没有被遗忘。我想,是身体记住了它:它曾短暂地偏离过“典型”的轨道。
这些感受,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它们是什么。
直到现在我才知道——那是我的身体和心灵,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,就已经在告诉我有地方不对了。
二、初中:假性自体的黄金时代
初中三年,是一个奇怪的“空窗期”。
如果让身边的人回忆那时的我,大概会看到一个阳光的、聪明的、成绩优异的男孩。我自己也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好:有喜欢的量子物理、天体物理,有要好的朋友,学习高效,成绩稳步上升。
但这其实不是治愈,而是我的大脑找到了一个更聪明的方式来应对那股无名压力。我把所有心理能量都投入到“学生”这个角色里,沉浸在知识的获取和社会的奖赏中。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身体,或者说,我主动切断了与身体的连接。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“假性自体”——一个为了适应环境、获得认可而构建出来的、功能完备的自我,运作得如此成功,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以为童年的痛苦已经过去了。
但压抑并没有消失,它们以另一种方式释放了出来。
从初中开始,我陷入了强迫性的、过度的自慰行为。频率高到让我自己恐惧和厌恶,每次做完不是放松,而是空虚、羞耻。我试过克制,但总是失败。现在我才明白,那不是简单的欲望,而是一种被假性自体封锁的焦虑在寻找出口。
同时,环境也在悄悄规训我。
我记得小学低年级时本能地把手表戴在右手,后来有人告诉我“男生应该戴左手,女生才戴右手”,于是我换到了左手,保持至今。我本质上是个左撇子,打牌时右手拿牌左手理牌,小时候喜欢用左手画画,后来被纠正成了“右利手”。
我还喜欢一些被标记为“属于女生”的东西:风铃、折扇、小黑板上的写写画画、后来买了女式香水,偷偷背在书包里闻。每次涉及这些,父母大多会说:“男孩子玩这些干什么?”妈妈也常常嘀咕“男子汉气概”,我一直很反感,但也从来都是低着头过去了。
从初一起,我开始自学唱戏腔,唱得很好,但在家从来不敢唱,只敢一个人在家时,或者在学校唱。因为我知道,这不符合我被期待的性别表现。
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像是小事,但它们像细小的裂缝,藏在三年“完美”的假性自体下面。我在外面是一个优秀的男孩,但在内心的角落里,又好像有些说不出的不太对。
初中三年,我活成了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、优秀的、正常的男孩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真正的我,只是一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精心搭建的舞台。
三、高中:假性自体的崩塌与虚无主义
高中开始,一切都不对劲了。
我深深地陷入了虚无主义。从高一开始,我对未来没有任何兴趣,长期处于一种说不清的抑郁中。我不知道这种低落感从哪来,只觉得自己的思维在空转,不断地思考存在的意义、意义的意义——而理智告诉我这是在毫无意义地消耗自己,但我停不下来。自杀意念成了我高中三年的背景音。我不断从理性角度为自杀寻找合理性,试图证明它不是一个冲动的选择,而是一个逻辑正确的选项。但我始终绕不过一个根本的漏洞:我无法证明“现在”就应该执行。这让我痛苦,却也成了一个持续的牵制。
成绩开始下滑,我对学习失去了兴趣。而我对其的归因,与童年时的不快乐一样:我的大脑需要一个外在理由来解释内心的痛苦,于是我先把它归因于父母没能兑现的十万块钱奖学金,又归因于种种外部因素。实际上,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根源。
高一的时候,我接触到了跨性别群体的概念。当时我就对MtF们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,像是很深的共鸣。她们让我感受到了温存?温柔?善良?激动?……说不清楚。硬要说的话,我觉得,每一位MtF,都是一个历尽远超常人的,心理和身体上的磨难与痛苦后,仍能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的、善良而勇敢的心灵吧。但那时我没有把这个概念和自己联系起来。
我先在十六岁时认同自己为非二元——既不是完全的男生,也不是完全的女生。现在回想,那是我为自己设置的一个过渡地带,一个在真实身份到来之前的缓冲空间。
同时,我也在探索自己的性取向。小学和初中,我喜欢过几个男生,那种喜欢是发自内心的,但从未表达过。初三时我第一次真正喜欢上一个女生,被她拒绝了。后来我推测自己是泛性恋,偏男性。
我探索性取向的方式是:童年就有真实感受,当时没有概念,后来才回溯命名。这与探索性别认同的方式完全一致——感受先于语言,体验先于概念。
还有一件我现在比较后悔的事。
高一暑假,我主动要求做了包皮环切术。理由是“包皮会弄着毛,不舒服”。术后医嘱的注意事项上写了可以服用妈富隆来抑制勃起,我让妈妈买了一盒。但在我内心深处,这盒药的作用并不是抑制勃起,而是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心理安慰。我前后吃了大概十片左右。
而这件事更隐秘的一层动机是:几年前我听一位当急诊科医生的亲戚说过,做完这个手术后要穿两周的裙子。我一直向往着那一刻——因为那是我能在家“合法”穿裙子的唯一途径。穿着裙子的那两周,我心情确实很好,虽然那只是一条轻薄的居家连衣裙。我用手机对着镜子拍下自己的裙摆。
我不是在“从手术中恢复”,而是在借手术创造的一个合法缝隙,偷偷呼吸。我的潜意识为了满足那个被压抑的核心渴望,以一个完全符合社会期待的理由,操纵我的意识完成了一次极其越界的自我满足。这其实证明了一个重要的原则:当我能够被赋予一个合法的、不挑战现有秩序的“身份外壳”时,我的真实自我就能安全地呈现。
高中三年,我就在这种虚无、迷茫、偷偷探索的状态里熬着。表面上我还在上学、考试、和同学说笑,但内里,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我培养了非常多的爱好,试图让自己充实起来,但实际上,那是我的大脑在保护我,不让最后的防线崩溃。
如今我才明白:那种虚无主义的出现,是因为我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,活在自己搭建的假性自体里。我从不知道,真实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不是那数不胜数的爱好,也不是一个“意义的意义”的答案——而是那,真实的我自己。
四、顿悟:所有的碎片连在了一起
那是2026年3月31日晚上九点半。
当时我又在长晚自习发着呆,像以前无数次有过的那样,幻想着自己穿女装的样子。然后,突然,毫无征兆地,童年那些羞耻感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。我的大脑像是某个被堵塞多年的回路骤然接通一般,童年那些碎片——羞耻、洗澡的回避、怕鬼的夜晚、双乳的疼痛、父母的规训、风铃和折扇的失落、戏腔的不敢唱、女装的幻想——它们突然全部连在了一起。
那不是逻辑推出来的,不是谁告诉我的。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涤荡。我久久不能平复。像一个被流放的人,突然收到了被京城召回的消息。像是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聋子,然后突然发现是耳朵被堵住了。
但我没有就此停下。接下来,我像一个侦探一样,回头审视自己十七年人生中的每一处痕迹,反复质疑和求证。
第一层验证,他人对照。
我问了身边同龄的朋友,没有人有类似我童年那种面对身体的无原因羞耻感。但有MtF朋友表示有过类似体验。
第二层验证,父亲证言。
他亲口证实,是我从小就不爱洗澡,这推翻了我原先“父母没让我洗”的误解。
第三层验证,平行模式对比。
我探索性取向的方式和探索性别认同的方式高度一致——都是童年感受先于概念,后来才命名。如果性别认同是我编造的,那性取向也是编造的吗?显然不是。
第四层验证,醉酒状态下的真实倾向。
顿悟第二天晚上我喝了酒,在接近醉酒的状态下,我依然会向往那个穿着女装、自由自在的画面。一个顺性别者在卸下防备时,不会反复幻想变成另一个性别吧。
第五层验证,顿悟后的躯体与行为改变。
这是最让我自己震惊的部分——那些不是我主动控制的,而是自发发生的变化。
困扰我十几年的、查不出器质性原因的头晕头痛,在顿悟后的几天内几乎完全消失。(这样的头痛几乎伴随了我一生,从小学起病,通常在午后出现,位置在天灵盖下方,无法缓解,去睡觉可能可以缓解,但更有可能是醒来后更痛。初高中演变成了午饭和晚饭的饭后头晕头痛)我在学校吃上了安稳饭,周末不再需要咖啡因片来避免头晕。这是一件无法伪造的客观事实。
同时,我原本一到两天一次的规律自慰行为频率骤减,且事后出现强烈的、指向生殖器的羞耻感。这不是纵欲后的后悔,而是我难以接受自己以那种方式获得快感。这发生在没有任何药物干预、无主观禁欲意图的前提下。
我从高三开始有规律性饮酒,足以构成中度酒精使用障碍,顿悟后自发觉得酒变得“难喝”,于是自然停止。这不是因为我想戒酒,而是身体不再需要它了。
这些改变不是我想出来的,也不是我能刻意控制的。如果我是“编造”跨性别叙事,我无法预谋或表演头痛的消失;如果只是巧合,无法解释性欲和酒量的同步变化。
第六层验证,童年自慰模式。
这可能不太构成有力的验证,但我还是想写出来。我在三四年级开始的自慰方式就与典型的男性模式不同:我排斥勃起,获得快感的方式更像女性的性反应模式。这是我在接触任何成人影片之前就有的内在脚本。
第七层验证,军训往事。
初中毕业后的军训,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强制二元性别划分的环境。从第一天起我就情绪低落,感觉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,随后出现情绪空白和思维空白,行为变成表演和迎合。那是我的抑郁和解离最早可追溯的起点。
第八层验证,排除其他解释。
如果这是青春期正常波动,我的羞耻感早在童年早期就开始了;如果这是被网络影响,我在接触跨性别概念之前就有了这些感受;如果这是为了逃避高考压力,顿悟后躯体症状改善、焦虑却没有消失,反而换了形式。一个个排除下来,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至此,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去认真对待这个身份。
最后,还有一个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小细节。有一次在新东方英语上课时,我喜欢上了班上一个男生,被同桌识破,他说我“男同”。但当时我并不觉得自己是“男同”——因为在我的内心,我对他的喜欢是理所当然的。
哪怕当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,但是,一个女孩喜欢上一个男孩时,怎么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呢?
经过所有这些验证,我没有找到任何能够完全推翻“我是跨性别女性”这一假设的证据。
这不是我“想出来的”。这是我“发现的”。就像一个地质学家发现一块化石,不是他创造了它,是他认出了它。
我的故事和很多人不一样。我不是三岁就喊“我是女孩”,不是从小只玩洋娃娃,不是从小就坚定到可以自杀。我的路是沉默的、隐蔽的、封装的。我用了十几年把那些痛苦压下去,又用了这两年把它们一点一点挖出来。我经过非二元,经过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,经过身份确立后的焦虑,才终于敢说:
我是跨性别女性,MtF。
这不是我选的。这是我发现的。
五、感悟:这不是童话,但这是我唯一的路
我在顿悟之后的第一反应,并不是“解脱”或“渴望”,而是愤怒。
操你妈的老天爷。
凭什么是我?凭什么我从小就要承受别人一辈子也不会遇到的性别焦虑发作?凭什么我要承受找不到病因的头疼这么多年?凭什么我这十七年,活成的不是一个真实的自己?
生男生女五五开,去你妈的,这是上帝给我开的最大的玩笑。
这不是我主动选择的,不是别人影响的,这是命运弄人。给我的女性灵魂配了一个男性身体。如果可以选择,我宁愿自己一开始就是个顺性别的人——男性或女性都行,只要能活得轻松一些。但这不是我能选的。这不是我的错,也不是任何人的错——这是我的现实。
上天发了一手烂牌,我花了十七年才看清牌面。但看清之后,我不服。我为童年承受的不知名的痛苦而哀悼,为我的命运而叹息。但悲伤之后,我得站起来。我要把牌扯起甩他脸上,活成那个真实的自己,活成那个灵魂和肉体相统一的自己。
我的一位MtF朋友曾写过:“悲剧总是伟大的,但它只适合放在舞台上供人观赏,并不值得亲自去人间走一遭。”
这就是我理解的命运。
六、后来的路:崩塌、挣扎、依旧往前
2026年5月2日,我以信件形式向父母出柜。次日爆发激烈矛盾,在母亲说出“男子汉大丈夫”之后我发生过度换气,瘫倒在地,随后出现解离状态。
之后我经历了多次精神科就诊、住院、药物调整。期间有过数次惊恐发作、自杀中止、自伤、药物滥用。高考前后的日子极其混乱,我在医院、学校和家之间反复辗转。
最终我还是参加了高考,605分,没这些事情的话,0和5能换个顺序。
关于这些负面的经历,我不想在这里细数每一次低谷,但我必须承认它们的存在。因为它们也是这条路的一部分。
在截至8月13日的所有精神科就诊中,我得到过的诊断有:焦虑状态、性身份障碍?、广泛性焦虑障碍、惊恐障碍、焦虑抑郁状态、睡眠障碍。我认为还应该存在的诊断包括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、非自杀性自伤障碍、酒精使用障碍。
暑假期间,我网购了HRT药物,从6月29日开始自行HRT,期间出现了应激性(来自我妈)急性抑郁发作,我担心激素波动的影响,在7月14日暂停了用药,共计16天。而7.23开始出现了乳头胀痛和发育,身体的发育一旦开始了,就很难说服自己停下来。于是从7.27又开始进行了。8.9托我那位亲戚的关系在医院测了性激素,已经在目标范围内了,就当是我18岁的生日礼物了吧。
7月21日至22日凌晨,我写下了《时态悬隔:论一种被忽视的荒诞》一文。那是关于生命、逻辑与时间之间裂痕的哲学思考,也是一个挣扎多年的人在试图为自己找到一条能走下去的路。想看原文的话我之前发b站了,我叫YoungYYK。
如今我站在这里,依然不知道前路会怎样,但我至少认出了自己。我将以此为基础,一步步走向那个灵魂与肉体相统一的自己。
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。但我知道,这是真的。
感谢你读到这里。如果你也是那个在漫长沉默中寻找自己的人,我希望你能早些认出自己——而不是像我一样,走了这么久才走到起点。
2026年8月,成都
